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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格与道《第一届》

发布人:戴维•罗森(David Rosen)       2013-01-28 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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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荣格与道

 

戴维·罗森

申荷永 译

 

我对道家哲学和荣格心理学的兴趣由来已久。当我第一次读《老子》的时候,我觉得他是在对我说话。实际上,我第一次阅读荣格的时候,当时我19岁,也有这同样的体验。后来,我逐渐发现荣格自己在其很早的时候,便已经具有了道家的生活态度。当我把我自己这两种重要的兴趣结合在一起的时候,当我意识到他们实际上是汇入了同一河流的溪水时,我的《荣格之道》也就开始孕育了。

《荣格之道》是关于荣格心理整合之途径的,但实际上也反映了我自己的心路历程。这样的一种工作注定是要带有个人色彩的。我利用我修年假的时间,选择去苏黎士来做这项研究。在到达那里之后,我偶然读到荣格的一封信,其中一段俨然是荣格在对我说话:

“……简朴而顺其自然。你无须预测,但是能够回顾。世界上并没有‘如何’来生活,我们只是每天生活着……然而,你似乎很难不变得复杂,很难去做手边简单的事情……所以,从你自尊的高峰降下来吧,倾听自己最基本的感受。这就是你的路。”

 

在我到达苏黎士当天的夜里,我做了一个另人难忘的梦:

“我在一处看起来象是瑞士高山牧场的地方,身旁有一个女人。我从不认识这个女人,但她看起来象是我的朋友。远处的下方,是一个山区村落,有一条小河穿流而过。山上有一条滑索直接通往村落,但是我没有乘坐,而是与那女人一起,慢步走下山坡。”

在这个梦中,那位女人代表了我的创造性缪斯,阿尼玛,或者说是我的灵魂。这梦也表现了道的启示,它引导我,并且在我女性心灵的陪伴下,缓慢而自然地走向那山路。

荣格指出,梦是那永恒的创造源泉:自性(或道)所传递给我们的消息。因而,我的梦也确认了我独自去苏黎士去撰写《荣格之道》的决定。本来,我曾经希望我的妻子陪我一起做这次旅行,但是她没有同意。这也可以理解,因为她有着自己的事业和所要参与的事情。不过,我的决定,以及我执意前往的决心,促成了一种危机的出现。我的妻子是不希望我去的。她认为这是一种对家庭不负责任的行为。我感到很伤心,特别是因为我的三个女儿被牵扯到这种争论的中间。同时我也想,这种争吵不过是我们之间以前经常出现的“雷阵雨”,事后也就会烟消云散的;而一段时间的离别,还会使我们变得更加亲密。我知道有一位同事,也是休年假的时间,最近一个人去了澳大利亚。他的妻子选择留下来做自己的事情,但他们的婚姻似乎变的比原来还好。当时,我所面临的是这样的一种情况:一种深层的神秘力量,正在引导我跨越太平洋,去做一种研究,来撰写这本书。我只知道我喜欢这样一种研究,它是一种真正属于自我探索的研究。我几乎不知道,当我踏上这一旅途的时候,我就要面临我一生中最有意义的死亡与重生的体验。道早已昭示:我的“寂然而动”的旅程,将是一种持久的孤独。

我搬去了靠近苏黎士的一个新的住所。那是一个电工的首层房间,位于Bassersdorf的一个小村庄。当我知道由于原来租这房间的人去了东方旅行,所以可以空出来出租的时候,顿时感到一种意外和惊奇。房间的客厅里,一般是东方装饰,一半是瑞士气氛。我告诉这位出租房子的人,我要撰写一部关于荣格和道的书,并且同样要旅行到东方,或者说神游东方,因而我大部分时间都会在这房间里。来到苏黎士的第一周至10天左右,发生了非常奇怪的事情。现在我意识到那是一种对未来事件的预兆。我感觉到我自己几乎是快要死了。我以为是我的心脏发生了问题,因为常有疼痛,有时会出现难以忍受的疼痛——尤其是这疼痛一直延伸到了我的左臂。通过朋友的帮助,我去看一位瑞士的内科医生。他为我做了检查,并且做了心电图,结果都是正常的。医生认为疼痛可能来自左颈部的旧伤。于是,证实了就我的身体情况而言,并没有什么生命危险;但是,接着也就表现出,我要从心理上经历一种死亡体验。当时,我并没有充分意识到,这种自身生活危机的个人体验,将如何影响我的研究,如何使我更敏感于展现荣格的生活危机。

我身体复原之后,便即刻去拜访玛莉·路易·冯·弗兰兹(Marie Louis von Franz)和梅尔(C.A. Meier),两位倍受尊重的荣格分析家,荣格的长期同事。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们比大部分活着的荣格学者,都更了解荣格及其心理学。我分别问他们两人,他们认为荣格是道家吗?冯·弗兰兹这样回答:“是的,荣格崇尚道家,并且身体力行于道家哲学的生活方式。”对此梅尔也表示赞同,他说,“是的,荣格是一位道家。现在,人们并没有认识到荣格的对立统一性心理学,从其本质上说与道家思想是一致的。人们想把荣格变成他本来并不是那样的存在。他扎根于自然及其对立与统一之中。然而,对于道家,他是如此的虔诚,如此的神往,荣格作为道家是再清楚不过了。”他们的言论使我获得了信心,我知道我所选择的道路是对的。

当我最初开始探索荣格的世界(他的生活和心理学),及其与道家思想的联系的时候,我并不能充分地体会这两者是如何密切地反映着我自己的内在本性。后来体会到了,是我访问了波林根(Bollingen)的时候。那曾经是我三十年的期望,当我19岁读了荣格的《回忆·梦·思考》之后,便开始期待有那么一天访问波林根。在那里,我能够看得见,感觉的到荣格如何使自己与其心灵和自然和谐一致。在波林根,我感受到了孤独的祝福;我体验到了这片与世隔绝的土地所特有的宁静。对于荣格来说,由石头砌成的波林根塔楼,及其众多的雕刻与石像,起着一种超越性的作用。在最初建成的那栋塔楼里,荣格在其睡床的上方,绘制了一个巨大的曼荼罗,一种东方性的,带有西藏色调,道家的曼荼罗。白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汇集到中心,第一个圈有12个圆环,第2圈有24个圆环,所有的一切都笼罩于一种海天一色的背景;外圈的四周是红色的,展现出一种火焰的感觉。这个曼荼罗代表着道家神光(金花的秘密)的概念,源自于水(阴/女性)和火(阳/男性)的结合。

亚菲(Aniela Jaffe)是非常理解荣格的人,他认为荣格在波林根是在表现他自己的本性。

“在这里,荣格对自然的情感在表现着自己,以一种在库斯纳赫特所不能表现的方式表现着自己。这是真正地扎根于属于他自己的土壤,与整个天空和大地交流……但是,还有一个东西,赋予波林根以其特有的禀性:那就是寂静。荣格是一位伟大的寂静者……对于荣格来说,使自己沉浸在一种深刻的内省状态是十分必要的,这是其内在活力的根源。创造性的思想就在这内外的沉寂中形成。”

 

撰写这本书(《荣格与道》)改变了我自己。我现在沉静的多了,更向往于自然的生活。在那7个月没有收音机和电视机期间,我认识了Bassersdorf的小溪,熟悉了附近的山路;我与小鸟、树木和石头成了朋友。我撰写俳句体的诗,作为对自然和创造的沉思。

我希望这本书除了告诉读者关于道家思想和荣格心理学之外,能够启发和引导读者去整合阴(接受与女性)和阳(主动和男性)的力量与原则,促进一种更加和谐与平静的生活方式。我们大家都知道,这对于我们所面临的充满狂躁和压力的世界是非常需要的。荣格的心理学,如同道家的思想一样,包含着使意识自我和个人的存在,听从于自性和道的意义。那将是一种超然的存在,一种返朴归真的本性,一种永恒的道。

当我全身心投入撰写此书的旅程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注定要体验一种孤独。“孤独”(alone)一词起源于“独一无二”(allone)。那是一种整体的归一。除此之外,若是没有这种体验,我又如何知道我本来与自然、河流,以及道是一体的呢?于是,在瑞士,我与我的缪斯一起,开始了漫长的旅程。

不管怎么说,与家庭分离半年多的时间,是一种很大的牺牲。但是,牺牲在其深层的意义上意味着“使其神圣”。这项工作证明是一个转折点。其中的关键,曾经是,现在仍然是,在充满危机的山峰之间的黑暗峡谷中,寻获那中间的道路(老子和荣格都是这样做的),以更加完整地置身于光明之中。于是,这里也就包含着道的神秘与启迪:做出牺牲,听从于永恒完整之道。

 

卡尔·荣格的生活及其心理学显示着道的意义和作用。他对于心灵之自然世界的描述,与道家所描述的自然界是相似的。这两种哲学的本质是对立面的统一,也即导向整体的道家阴阳原则。

荣格,作为一个西方人,一直生活在许多东方传统的内向精神世界中。同时,他也没有放弃他所出生与生长的外向世界。他一直追求在西方的男性模式与东方的女性模式之间能够有一种融会贯通。

荣格曾经是弗洛伊德的追随者,脱离弗洛伊德实际上是他生活中的严重危机。中国人用两个汉字来表达“危机”:包含着“危险”和“机会”。道促使荣格走出危险(死亡)和机会(重生)的弯曲山谷,最终成为更加完整的个人。

《荣格之道》由两部分组成,每一部分包含三个章节。第一部分涵盖荣格生活的前三个阶段(从出生到与弗洛伊德的分裂),以汉字“危”的古体寓意为基础。

第二部分集中在荣格生活的最后三个阶段(中年危机的解决到荣格去世),以汉字“機”为基础。

本书共有六章,每一章都围绕着荣格生命和生活发展阶段的某一特殊危机。在每一章中,对于所面临的危机的解决,都联系到了荣格心理学的发展和道家思想的原则。作为引论部分的目的,可以看作是本书的第7个部分,是要为被许多人称之为黑暗、神秘、和深奥的卡尔·荣格生活,洒出必要的光亮。我们将会看到,事实上当荣格去世的时候,他的生命是光明的,处于与道的和谐之中。

荣格的生活,分作六个部分,表现出一个中文的卦象。上卦为“危”,属于本书前三章的内容。在此我将作简要的介绍。

第一章,“朝阳与青春:成为独立的个体”,包含着从1875年荣格出生到他的早期学校生活这一阶段,潜意识的道家思想所起的作用。即使是在这时期,我们都可以看到荣格所表现出来的独特性。这一开始性的阶段,可用第一个汉字“危”的第一个部分“个”来表示。荣格当时所面临的危险,与许多年轻人所面临的危险一样,是他不能表现出其真正的自我。很幸运,我能够追溯荣格开始其自我实现的途径。荣格的心路历程,使我得以在荣格心理学中的自性概念和道之间进行比较,并且在此基础上来揭示意识自我(一个人的身份认同)或“意识的核心”从自性与道中出现的过程。

第二章,“青春期到精神医师:荣格早期危机的解决”,讨论荣格青春期的经历,大学生活,以及从医学院毕业(1900)和选择精神医师的职业。“悬崖”的象征,汉字“危”的第二部分,正好可以表现荣格青春期和成年早期的“早年危机”。正是在这一关键的时期,荣格的父亲去世,形成了“父亲情结”(也即一个人与父亲的冲突或问题)的阶段,以及与某一位长者一起解决这一问题的需要。若是使用荣格心理学的术语来表述的话,那么这一阶段集中在人格角色、阴影,和情结形成等问题上。我们对与此有关的道家思想原则,人格、面具和影子等,也进行了讨论。

第三章为“弗洛伊德时代:荣格中年危机的出现”。荣格在1900年初次阅读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但是到1903年始对该杰出的著作有了全面的理解。1906年,荣格给弗洛伊德寄去了他的《诊断性联想研究》,开始了两人之间的通讯联系。荣格与弗洛伊德都信奉这样一种革命性的观念,那就是精神病症状与心理失调的种种表现,都是可以理解的,从而也都是具有意义的。荣格在1907年访问了弗洛伊德,他当时32岁,弗洛伊德51岁。到1908年的时候,荣格已经成为弗洛伊德热心的追随者,后者的年龄足可以作为他的父亲。弗洛伊德把荣格作为精神分析的“皇太子”作为他的继承者。然而,经历了在理论与观点上不同见解的几次争论之后,荣格在1913年与弗洛伊德分道扬镳。包含着荣格分析心理学思想的《无意识心理学》(1912年,后来改名为《转化的象征》)一书的出版,促成了荣格与弗洛伊德的分裂。同样在1913年,荣格辞去了他在苏黎士大学的教授职务。汉字“危”的第三部分,是一种谨慎回应的象形。其特点是小心而缓慢地迈步,使得自己不至于丢失身份。这时,荣格开始面对自己消极的父亲情结,以及其人格中虚伪的一面。1913年12月,荣格解决了一次自杀危机,采取了“自我消失”(象征性的死亡),选择新的生活;而不是自我损毁,摧残自己。换句话说,荣格必须消除那种与弗洛伊德联系在一起的自我形象与认同。值得注意的是,在他们分手之前,弗洛伊德曾经表示担心荣格试图杀死他。然而,真正要杀死的是荣格的虚假自我,也即他意识中认同为弗洛伊德学者的自我。在这一章中,我们也将讨论道家以及荣格理论中的宽容性原则。

汉字“危机”之中的“机”,涉及到后面三章的内容。

第四章主要讨论“创造性的病患:荣格中年危机的解决”。1913年与弗洛伊德分裂之后,38岁的荣格陷入了深度的抑郁,陷入了集体无意识的深渊。荣格曾产生关于以利亚(Elijah)的视象(该视象后来转化为积极的菲利门精神性形象,以及被称为Ka的一种邪恶表现),以及失明的萨洛米(Salome)视象。当时,荣格显然并不清楚他的女性一面,正如他与其两位病人,莎比娜·(Sabina Spielrein)和托尼(Toni Wolff)工作时所表现的那样。然而,通过对其前意识自我或虚假自我象征性的死亡体验之后,荣格经历了其真正自我的重生。1916年,如同为了纪念这一经历与体验,荣格撰写了神秘的,带有道家色彩的文论:《向死者的七次布道》。接着,他完成了其心理学纲要性的重要著作:《关于分析心理学的两篇论文》(1917)和《心理类型》(1921)。《心理类型》一书中包含着许多关于道家哲学的引注,在这里,荣格首次正式引入道家的核心概念,也即对立双方的整合与和谐;道家的这一核心思想成为荣格心理学最重要的基础。1922年,荣格47岁的时候,买下了波林根的地产;具有重要意义的是,1923年在其母亲去世之后,荣格开始在波林根建造第一座塔楼。正如汉字“機”的第一部分所表示的,象征树的木字旁,荣格在那里扎根以图发展。建造波林根的塔楼,本身是一种深远的积极想象的工作,有助于荣格解脱其消极的母亲情结。当荣格与弗洛伊德分裂之后,他经历了沉痛的牺牲(意识自我的死亡),这种牺牲需要在其心理世界建造一处神圣的空间。在其生命的这一关键时刻,智慧老人的原型清晰而生动地在荣格内心出现。在这一章中,道家之弃伪绝智,虚怀若谷,以便能够载营魄抱一等相类似的原则也得到了讨论。

第五章为“东西方的整合:荣格晚年危机的出现”,表现了荣格整合自己心灵的更为谨慎的努力。通过其阿尼玛(其心灵中的女性层面),荣格感悟了其自性,促进了其人格超越性的整合。而这一过程与荣格对于东西方观点的整合正相一致。汉字古体“機”的第二部分,正是一线贯穿两组茧卵,象征着孕育与整合。茧卵孵化会变成蝴蝶,具有女性、灵魂和转化的象征意义。荣格心理学中的阿尼玛概念,或者是灵魂概念,接近于道家“阴”的范畴,表示夜晚与女性。阿尼玛与阴性的相似,以及“自性”与“道”的相似,激发着荣格对中国哲学与灵性的兴趣。荣格在52岁的时候,开始与理查德·维尔海姆合作,评论中国古代道家经典《太乙金华密旨》。

在纳粹时期,尽管荣格仍然有大量的学术与专业著作出版,但不幸的是,他偏离了“道”。心理的盲目性使得荣格陷入了潜意识情结以及强大阴影的影响与控制之中,导致了一些耐人寻味的错误的发生。1935年,60岁的荣格撰写了关于《西藏大解脱书》(The Tibetan Bookof the Great Liberation)的评论,表示着他重新返回了其东方之路。四年后,当荣格充分认识到纳粹残忍事实的时候——他自己也被列入了黑名单,著作被焚烧——他撰写了对《西藏死亡书》的评论(1939),并且为铃木大拙的《佛教禅学导论》一书作序(1939)。1944年秋天,荣格69岁的时候遭遇了一次心脏病(同时也是一次心灵的冲击),几乎濒临死亡,同时也获得了以宽恕为基础的真正治愈的可能性。

本书的最后一部分,也即作为“晚霞与回归自性:荣格晚年危机的解决”的第六章,代表了荣格回归整合的永恒之路。荣格1947年退休,那时他已经72岁,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波林根的塔楼度过。三年后,他为维尔海姆翻译的《易经》英译本撰写了序言。1951年,荣格发表了他对于“共时性”的研究。1955年,荣格80岁的时候,他的妻子去世。荣格随后撰写了“曼荼罗”以及巨著“感通之秘”(MysteriumConiunctionis),在波林根完成了意义深远的工作,以及其石头中的积极想象。在其生命的最后几年,荣格终于获得了心灵与自然之间的和谐。当他84岁的时候,荣格开始与亚菲(AnielaJaffe)一起完成他的自传《回忆·梦·思考》。汉字“機”的第三部分,象征意识自我与自性(以及自己与自性)的一种轴形,其间有守卫者(“機”字“戍”形的一部分)看护着意识及觉悟的疆界,正如荣格退隐于波林根塔楼。

孔子,曾受老子(《道德经》的作者)的影响,认为有三种普遍的德性:勇气、智慧与仁爱。象荣格在其自性化概念中所表达的那样,孔子相信,作为个体的善若非与服务于社会,仍然是不全面的。荣格通过其工作与贡献,实现了孔子所强调的“德”的内涵。然而,在其生命的最后阶段,荣格转向并且实践着道家的德性:知足、觉悟与平静,他知道唯有通过自然无为始可获得与拥有这些德性。最后,荣格认识到必须放弃意识自我的固著,返归完全整合的自性,也即那伟大而永恒之路——“道”。

 

在西方,由于缺失生活的目的与信心,人们愈来愈表现出沮丧与灰心,陷入精神的危机,并且试图寻找意义。对于神圣地球乃至人类心灵污染的加剧,暴力的急速膨胀,正直与诚实的消失,都是这种伦理危机的证据。正如我们所讨论的,在汉语中,总是有两个汉字来同时表示英文的“危”意,也即“危”与“机”。于是,即使是在最困难的时刻,也有创造性出现于发展的可能。道家哲学以及荣格心理学都提出了危机之中出现创造性转变的可能,但这种创造性转变的责任则在存在于我们每个人自身。道家哲学与荣格心理学都还这样认为,唯有通过一种我们内在心灵的转化,我们才能真正以某种成熟与灵性的方式来改变我们自己与社会。

在西方,人们对荣格心理学的兴趣在不断增加,同时,对于东方思想与价值的向往也在继续。道家哲学作为东方灵性思想的一个分支,正在深入人心。道家经典《道德经》,是世界上继《圣经》之后被最广泛翻译的著作。那么人们为什么对荣格心理学与道家哲学同时萌发兴趣呢?我认为正是由于它们触及到了我们心灵的危机,以及我们生活的意义。

《道德经》一书由老子完成于公元前6世纪。老子与孔子同代略长于后者(公元前6-5世纪)。《道德经》从更古老的《易经》(又被译为《变化之书》)中吸取了道家的智慧,而《易经》则被认为至少又远于公元前6世纪千余年之久。“道”被翻译为大写与特定的“道路”,“德”被描述为“完善”,而“经”则被翻译为“经典”。于是,《道德经》也就意味着“完善之路的经典”。对道家来说,它既是一部哲学著作也是一部宗教著作。公元前4-3世纪,庄子(Chuang Tzu,有时在西文的发音注为Chuang Tsu)发挥与普及了老子的道家思想。

二千五百年之后,荣格心理学的发展在许多方面都与道家思想相吻合。这在荣格与维尔海姆合著的《金花的秘密》(1929)一书中得到了清楚地反映。我们也可以通过下面的一些例子来了解道家与荣格心理学的一致性:由阴—阳、暗—明、阴影—面具、邪恶—善良、以及女性—男性等所表现的对立世界;母性作为世界万物起源的思想;《易经》与“共时性”,以及道与自性;完善之路与自性化等。

荣格曾经这样说:

道家形成了具有普遍性的心理学原则……最大而又几乎不可逾越的困难,在于用什么样的方式与途径,引导人们去获得那不可缺少的心理体验,能够正视与面对潜在的真理。这种真理是统一的,并且具有一致性。我只能这样说,道家是我所知道的对这一真理最完美的表达。(《荣格书信集》第一卷,第560页)

道家哲学既反映在荣格的著作里,也体现在荣格的生活中。荣格离开了弗洛伊德意识自我主导的个人潜意识世界,投入到心灵深处的集体无意识之中。荣格面对面地接触了自己的阴影,沟通了他内在的智慧老人和阿尼玛(灵魂),并且通过与自性的联系经历了一种真正的转化。他摆脱了他“弗洛伊德派荣格”的虚假自我,使自己真正的自我得以出现。荣格通过分析自己的梦,退隐于孤独,亲历心灵体验,以及通过绘画、书写、雕刻、和建筑波林根的塔楼来发掘积极想象等,实现了沉浸于自然心灵世界的全面接触。在本书中,我采用其著作与书信中的轶事、警言与段落,以及他的艺术作品,来阐述道家的神秘是如何引导荣格成长与发展的。

虽然与弗洛伊德分手之后,荣格几乎陷入了绝望的状态,但是他也在集体无意识的黑暗与混沌之中看到了某种自性之光。经历一种超越性的过程,荣格获得了转机;他度过了空虚的低谷与深渊,开始了其具有方向与目标的生活的新阶段。

《荣格与道》把心性作为心理学的最基本范式。荣格分析心理学的根本任务是自性化,一种整体性发展的过程,正如道家所主张的超越对立的统一。荣格心理学的基本原则也能反映出道家的基本思想:降低意识自我的位置,恢复人性自我的本来面目,回归道之永恒之路。

本书提供了一种沟通东方与西方心理观的途径;同时,也反映出古代的道家智慧以及荣格心理学,如何能够帮助与促进人们获得心灵的统一性。

《荣格与道》并不是一部标准的传记,不是关于荣格心理学的学术性论著,也不是具体的心理分析的教科书。但是,读者通过阅读本书的体验,可以很好地接触荣格与道。通读全书,将能反映出荣格心理学(以及自性化过程),在本质上与道家的自身完善是一致的。两者都放弃对于意识自我的固执,而回归自性与道。

《荣格与道》所揭示的主题是,我们也可以放弃对于意识自我的固执,面对我们的阴影,跟随内在心灵的指引。象荣格那样,我们也能学习如何接受道及其存在,顺应内在生命的自然节律;我们甚至可以摆脱极端与过分的偏执,而采取一种中庸的态度;我们还可以听从于自然对于完善的呼唤。荣格的生活与工作,表明了一个人如何能够实现这些目标;同时也表明,我们每个人都可以通过自己的方式开始这种自性化的过程。拥有谦逊的自我以及真正的自性,我们可以重新承担起创造性的人生;从此我们的生命不仅是为了我们自己,同时也是为了母亲大地,为了整个人类大家庭。

 

 

——摘自第一届心理分析与中国文化国际论坛文集:《灵性:分析与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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