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 方 心 理 分 析 研 究 院
Oriental Academy for Analytical Psychology

以心为本:中国文化心理学的境界|爱诺思东西方文化圆桌会议主题演讲,1997

发表时间:2020-02-07 15:09作者:申荷永来源:爱诺思东西方文化圆桌会议(1997)

以心为本:中国文化心理学的境界

爱诺思东西方文化圆桌会议主题演讲,1997

非常荣幸作为爱诺思的报告人,站在这具有历史意义和文化使命的讲坛上。

感谢罗宾逊(Christa Robinson)主席的介绍,感谢罗宾逊主席和瑞策玛博士(Rudolf Ritsema)的邀请与盛情款待。大家早晨好。

我来自中国,带来的是植根于中国文化的心理学,准备的演讲是核心心理学及其所包含的意义。

中国是心理学的第一个故乡。这是心理学史家们的基本观点。但是很遗憾,当代大部分的学者,包括中国的心理学家,几乎都已经忘掉了这个故乡,忘掉了心理学的这一宝贵传统。我用“以心为本:中国文化中的心理学”作为标题,是要寻找心理学的“心”的意义。在我看来,心理学的意义,是中国文化的本性使然,而这种心理学也自然以心为本。

一、中国的心与西方的心理学

我认为,在今天的中国,在同一个“心理学”的名称下,存在着两种不同意义的心理学。其一是从西方引进的,翻译过来的“心理学”(psychology),这种心理学与目前西方的心理学基本上是一样的,或者说是同一种模式。而另外一种“心理学”,则是植根于中国文化、原生于中国文化的心理学,我称之为核心心理学。

思索“心理学”的意义:西方心理学在中国的出现

  西方心理学作为一种新科学或新学科,在19世纪后期逐渐出现在中国。早期的中国学者用中文的“心理学”,“心”(heart或heart-mind),“理”(theory or logic)“学”(learning or discipline),翻译表达了西方的“psychology”。于是,中国的“心”,开始与心理学发生了语境上的联系。尽管远在汉代,已有中文“心理”词语的使用。而在宋代的时候,著名的心学和理学中实际上已包含了丰富的心理学思想,但是这些并没有引起当代心理学学者们的重视。

不能不说是遗憾,似乎并没有太多的人关心这“心与心理学”的关联,以及中国文化中的心理学意义。绝大部分中国心理学家都是把心理学等同于源于西方的学科,中国的“心”所包含的意义被完全忽视了。

但是问题依然存在,为什么是“心”呢?中文所用的“心”(心理学),包含着特别或不同的意义吗?这是我开始我的心理学探索所遇到的第一个问题。那是许多年前,当我刚开始心理学的研究生学习的时候,这一问题至今仍然影响着我对心理学的认识和理解。

寻觅的初衷:发现了西方的意识,丢掉了本来的心

  许多中国的心理学家和学者都认为,用“心”来翻译西方的心理学,本来就是一个错误。因为在他们看来,中国人或传统的中国人,不能区别“心”与“心理”,“心”与“大脑”,或用“心”代替了大脑,代替了心理和意识。

但我并不接受这种说法,并且一直在寻求新的理解。在我看来,当我们用中文的“心理学”翻译引进了西方的新学科之后,我们获得了西方的意识,但是却丢掉了自己本来的心,我们的心随之在舶来的心理学中失去了其本有的意义。中国文化中心与心理学的内在联系也就此被割断,被遗弃,被遗忘。

不过,我的希望和努力,是要寻回这被遗弃和遗忘的心,寻回我们中国的心所包含的固有的意义。

心所包含的意义:以“思”为例,思维的心或心性思维

就我的理解来说,这种用“心”的翻译是没错的,错在人们是否能对“心”有正确的认识。中国的心所包含的意义,超越了头与大脑或由此而生的心理与认知。不是像人们所说由于中国古人对心之作用或功能的误解,导致了用心来代替大脑,而是因为中国的心包含着特殊的深意。正如西方的智者帕斯尔所说:“心有着心的理由,而这种理由我们还不能理解。”

在荣格的传记《回忆·梦·思考》中,提到了他与山湖(Mountain Lake)的一段对话。山湖是美国的印第安人,这段对话发生在1924年荣格访问美国的时候。山湖认为,许多白人都是疯子,因为他们说他们是用头来思想的。对此荣格非常困惑,“当然要用头来思想了,难道还有不用头来思想的吗,那你用什么来思想呢?”荣格诧异地问山湖。山湖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说,我们在这里思想。

大家可以来看一看我们中国本来的“思想”,看一看我们汉字的“思”的构成和意象。

”。这汉字至少已有三千多年的历史。它有两个部分组成,上面的部分表示“头”(囟),头的最顶端;而下面的部分则是心。从头至心如斯如贯,始为“思”的本来面目。也就是说,我们也并非仅仅是用心来思维,而是同时用头和用心。实际上,这也是我所强调的核心心理学的本来意义。

这是思维的心或心性思维,一种超越性的心灵境界。

二、以心为教:中国经典中的心及其意义

在诸多的中国经典中,《易经》、《书经》和《诗经》具有更为重要的意义,它们也是后来诸子百家的重要思想源泉。同时,其中也包含着中国文化心理学的基本思想,以及有关心的心理学的丰富意义。

《易经》的寓意:圣人以此洗心

《易经》被称为众经之首,大道之源,在中国文化中具有特殊的意义,影响深远。当然,其中也必然具有深刻的心理学思想和意义。

当卫礼贤(Richard Wilhelm)翻译《易经》的时候,他曾为其中深刻的心理学洞见而深深触动。荣格自己把《易经》作为探索无意识的超越性途径。而我们大家也都知道,爱诺思版本的《易经》,我们的利策玛博士瑞策玛(RudolfRitsema),曾担任爱诺思基金会主席近40年,把《易经》翻译成7种文字,在其《易经:变化的中国圣典》中,则试图把这神圣的内核,解读为一种朴素的心理学的方法论意义。

中国文化心理学体现为以心为本,《易经》中的心理学意义亦然。在《易经》坎卦之卦辞中,有“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的阐释。而在《周易·说卦》中,有“坎,为加忧,为心病”的注解。“心病仍需心药医”是我们中国的一句古语,也是一种自然的信念。而在《易经》中,这心药与心病的医治均包含其中。《易经》系辞中称:(易)“能说诸心,能研诸虑;”“圣人以此洗心。”正如孔子所言,“洁净精微,易之教也。”我们中国的先哲们,所发挥的是《易经》极深而研几的作用,被称之为《易经》中所包含的圣人之道:“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在这“深”与“几”中,已是包含了无意识心理学的绝妙内涵。

当瑞策玛博士在其爱诺思版本的《易经》中说:“人们目前对不同文化和古老传统的兴趣,反映了我们重新获得这种神秘心灵的一种需要,因为这正是我们内在自性说话、思想和行动的基本方式。”我相信,他所表达的也正是这种以心为本的《易经》的心理学。

《尚书》的寓心之意:道统心传

在被称之为书经的《尚书》中,记载了远古夏、商、周三个朝代的历史,以及尧、舜、禹三代史前君王的事迹,寓意着中国文化道统的肇始。

对于我们中国人来说,尧、舜、禹早已不是个人的名称,而是道德、智慧和人文的象征。据《尚书》的记载,当尧禅让于舜,以及舜禅让给禹的时候,他们托付的是国家社稷,叮叮的嘱咐被归之为这样16个字:

       人心惟危,

道心惟微;

惟精惟一,

允持撅中。

       这也便是我们中国文化中的“十六字心经”,衬托的是一种特殊的心理境界,人类心灵所能达到的超越性境界。而其中的关键之处,便在于“心”字上的功夫。《尚书》中的这种思想,在以后的中国的儒家学说中得到了发扬,尤其是《中庸》的超越性功能,尤其是其中的“心学”传统:以心传心,以心为教。

《诗经》的寓心之意:言为心声

《诗经》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史诗之一,其中所包含的三百零五首诗歌,跨越千百年,从公元前的1700年或更早到公元前的500年左右。诸多诗篇宛如天籁自鸣,质朴无华,后代哲人称言为心声,此之谓也。

若是说这《诗经》中所包含的,同样是一种植根于中国文化土壤的心理学,那么,它亦然是以心为本。正如《毛诗序》中所述:“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孔子曾十分肯定地说:“不学诗,无以言”(《论语·季氏》),并且有“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论语·泰伯》)的经典总结。可以说,《诗经》是中国文明史诗般的创造,也是集体无意识和文化无意识的呈现与结晶;其中包含着深远的文化意象,文化的阿尼玛和文化的心灵。

《礼记·乐记》中说:“诗,言其志也。歌,咏其声也。舞,动起容也。三者本于心,然后乐(器)从之。是故情深而文明,气盛而化神,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唯乐不可以为伪。”由于诗歌舞蹈本源于心,所以也有着心所特有的自然与真实。孔子有言:“《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论语·为政篇》)刘勰在其《文心雕龙》也开宗明义:“文之为德也大矣,与天地并生者,何哉!……惟人参之,性灵所钟,是为三才。为五性之秀,实乃天地之心。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文心雕龙·原道第一》)可见,以心为本,自然之道。

三、文化传统,以心为本

在中国文化中,儒学、道家和禅宗是三支重要源流,影响深远,遍及哲学、人文和宗教,以及心理学等诸多领域。我们可以看到,儒学、道家和禅宗这三大思想传统,均以“心”为本。我们可以说,中国的心,同样也是中国哲学、中国宗教、中国文化和中国心理学的内在基础。

儒学传统:尽心知性

在我们中国,《大学》被称之为儒学入门的教材,经典的《四书》将它放在最前面。我们的《大学》开篇明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达于至善。”呈现的是人类心灵的崇高境界。

那么,我们如何才能获得这样一种人类心灵的境界呢?《大学》告诉我们:“古之欲明德于天下者”必先“正心诚意”(“古之欲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意”为心音,玄妙无尽;正心便是以心为本。于是,《大学》实为“心学”,根本所在便是心上的功夫。

在孔子之后,我们的儒学先哲孟子,曾用心来阐释孔子思想的基石:“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孟子明确指出:“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於心”,并且谆谆告诫:“学问无它,求其放心而已。”孟子进而发挥说:“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孟子·尽心上》)儒学心法之深意尽在其中。

道家传统:虚心悟道

老子之《道德经》开篇,揭示道之玄音妙境,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由此,老子留下了道之“定义”,一个让后人琢磨不透的定义。但是,若是空凭口说,而没有心的体验,又如何能够显示道之真正寓意呢。这也正如《关尹子》所言:“心既未萌,道亦假之。”惟有寂静空明的心境,始能反映出道的深切蕴含。

在庄子的《人间世》中,借孔子与其学生颜回的对话,揭示了“心斋”的道理:“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这“虚心”也是老子的主张,“心善渊”之谓也。正如庄子所言:“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具有同样道家思想的中国先哲管子也曾表达类似的见地:“虚而无形谓之道。”(《管子·心术上》)一旦获得那种寂静空明的心境,道也便自然显现,也便能够感悟道的存在及其意义。

禅宗传统:明心见性

禅宗作为中国佛教的代名词,本为“心宗”,凸显了“以心为本”、“以心传心”的妙旨。昔日灵山法会,世尊拈花示意,迦叶报以微笑,留下这涅槃妙心,微妙法门,由达摩传来东土。

中国禅宗的重要奠基者是唐代的慧能,被称为第六祖师。慧能家贫,未曾读书。闻路人所诵《金刚经》之“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开启自性求法之心路历程。最后由弘忍大师再度为其以《金刚经》传法时,慧能心灯启明:“何期自性,本自清静,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无动摇,何期自性能生万法。”弘忍大师顿生赞叹:不识本心,学法无益;若识自本心,见自本性,即名为佛。

西方的精神分析,尤其是荣格的分析心理学,与禅宗思想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弗洛姆与铃木大拙之《禅宗与精神分析》流传广泛,荣格对《西藏度亡经》的发挥也影响深远。就在荣格去世前不久,所读的最后一本书,正是关于中国禅宗和日本禅风的专著。该书的前三章,记叙了虚云法师的年谱,呈现了当代明心见性的典范。已准备好往生的荣格深受感动,让其秘书写信给作者,表达其由衷的感激和欣慰。

四、以心为根:汉字中的心义

在中国,有“三教归一”的说法,也即儒学、道家和禅宗,本来有着共同的思想根源。而在我看来,这共同的思想根源,便是中国的心;儒学、道家和禅宗均以心为本。那么,我们又该如何理解这中国“心”的含义呢?

心者,生之本,神之变也

  汉字的心采用了心脏的意象,容易使人们联想到心脏的功能。但汉字的象形本具有象征的作用;而所有中医的概念,其中包含了朴素的生理学或人体学说,也均具有象征性的意义,如人们常说的“藏象”。就此而言,即使是在生理学的层面,心已是具有超越性的意义,被称之为“生之本,神之变也”《素问·灵兰秘典论》)

于是,这已是把可见的“心”,用来表示不可见的“神”的变化。孔子也曾用心来描述人的心理的成长,用“血气”的盛衰来比喻人的行为与品性。这也正如《医宗金鉴》中的解释:“形之精粹处名心……动物之心者,形若垂莲,中含天之所赋,虚灵不昧之灵性也。”这心中所包含的“天之所赋”,尤如人的精卵之合成,在“心”的概念中,已是包含了个体的生成和发展,乃至人之为人的道理。

总包万虑谓之心

同时,我们的“心”被用来表示思想、情感、意识,乃至态度、性格和意志,对此古代经典皆有明证。如《礼记·大学疏》中所说,“总包万虑谓之心。”《易经·系辞》中称《易》“能说诸心,能研诸虑。”有“二人同心,其利断金”的警句,有“圣人以此洗心”的名言。《诗经·小雅》中有:“日月阳止,女心伤止。”“他人有心,予忖度之”以及“我心匪鉴,不可以茹;我心匪石,不可以转;我心匪席,不可以卷”等传世佳篇。同时,心还被称为智慧之所,灵性之源。如《管子·心术》中所云:“心也者,灵之舍也。”

在这里,在心与其心理学的寓意中,心已经完全成了心理学的“心”,它已经超越了“心脏”,同时也超越了“大脑”。我们的古人用心来表示人的心理和情感,人的灵性和智慧,以及表示人的心灵与精神世界。

天心与道心——心的超越性

   同时,我们中国的“心”可以为“道之本原”,或“天地之心”。《释文》中注:“心,或作道。”《易经·复卦》中有:“复其见天地之心乎。”“十六字心传”中有“人心惟危”,还有“道心惟微”,由此奠立了中国心学的传统,以至于有陆九渊“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的弘扬。

张载宣称“大其心则能体天下之物”。传统的中国学者与智者,总是不忘“继绝学”,要“为天地立心”。在这种意义上,“心”可包含或表示一种天下的至理,中国古人对世事、人生和自然宇宙的认识和理解,也包含在这一“心”中。

中国文化心理学所揭示的,是不同于西方单纯大脑、认知和意识的心理学,而是在此基础之上,还包括了无意识、生命力和心知与体悟的知识体系。同时,这“心”所包含了,也正是这两种不同体系的联系和中介。因此,对“心”的重新认识,也包含着对“心理学”及其意义的一种新的理解。

结语:以心为本与为心理学立心

西方的心理学家们曾把中国作为心理学的第一个故乡,许多著名的学者都在追求中国的文化与中国文化中的心理学;而我们中国的心理学家则是在“念佛生西方”,将心理学单纯作为源自西方的科学。我认为,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因为引进了西方的“Psychology”,接受了西方的“Mind”,而丢弃或忽略了自己的“心”。在我看来,惟有“心”与“脑”的结合,才会产生真正的心理学的智慧,也才能够拥有充满意义心理学或发挥心理学本身所具有的意义。

实际上,通过西方心理学家们百余年的努力,当代的心理学已经有了一个较为完整的躯体,四肢俱全,形成了诸多的分支;甚至也有了一个注重认知的头颅……但是,其所缺少的,正是一颗“心”。而在我们中国文化的心理学中,所蕴含的也正是这种“心”的意义。

若是说我们心理学的目的是增进人对其自身的认识,那么这种认识的目的,应该是为了自我或自性的发展。自我的发展应该是一种整合性的发展,这是我们的一种理解和信念。我们不但要发展我们的“自我”(Ego),而且要发展我们的“自性”(Self);我们不但要发展的我们的头脑,而且要发展我们的“心”。

以心为本,由此来阐发的中国文化心理学是一种境界。这不仅仅为了是弘扬我们中国文化心理学的意义,同时,也是想借此题目,来引发西方的心理学家们,对于自己本心及心灵的重视。这心,是人类之心,是人类所禀赋的天地自然之心。因而,这心是同一的,这心具有统一性。当我们的心理学真正拥有了这心的意义的时候,我们也就拥有了一种统一的整合性的心理学。对于这心的理解是一种境界,一种人类心灵所能达到的境界。


2.jpg

作者在爱诺思(Eranos)东西方文化圆桌会议上作“以心为本:中国文化心理学的境界”的报告,1997

 提问、回答与交流:

  【提问】瑞策玛(RudolfRitsema):多谢申荷永教授精彩的报告,充满心意的表达,给我们展现了中国文化的心的心理学观点,这也是一种新的心理学视野,必将启发整个心理学的思想和发展。我有这样一个想法,可以考虑直接使用汉字的“心”——“xin”,不要用英文的Heart。因为在西方人的习惯中,这英文的Heart,并不能充分表达中文的“心”的深刻意义。

【申荷永】多谢瑞策玛先生的回应和建议。我曾考虑用“Heart-Mind”或“Heart-Soul”来表达我们汉字的“心”(瑞策玛插入说:这样可能会好一些。)因为在一些汉学家的翻译中,被单纯用作“mind”的居多。也就是说,很多人把汉字的“心”翻译为西文的“mind”。但考虑到我们中文的“心理”或“精神”,更为接近于mind;而我们中文的“灵魂”更将接近于“soul”,所以,就这样直接用了“Heart”。当时我有这样一种想法,这“Heart”应该被心理学家们赋予一种专业的内涵;当大家接触了中国文化中心的意义的时候,也可能就会换一种态度来对待“Heart”,这也就是我所希望的为“心理学立心”了。后来,完成了这份报告的准备的时候,我感觉到,在寻找中国文化中的“心”的意义时,也是要寻回西方“Heart”的本义。比如就“Heart”的词源或古用法而言,本来可以表达人存在的“中心”和“源泉”(Thevital center and source of one's being, emotions, and sensibilities, the mostimportant or essential part of human being);可以表达人之心性和信仰的深刻蕴涵(The repository of one's deepest and sincerest feelings and beliefs),人之情感、气质和个性的基本深层结构(Emotionalconstitution, basic disposition, or character),以及人之心智和想象力的根本所在(The seat of the intellect or imagination)。给人的感觉说,西方的思想,就其源泉而言,也是从心开始的,但逐渐上升为头脑,演化为“mind”(心理),而中国古代的哲学家们,一直是深深地守住“心”来做学问的。

【提问】圣蒂纳Shantena Augusto Sabbadini瑞策玛的助手,主要参与爱诺思的《易经》项目,是《易经》意大利文的主要译者):我很欣赏你对《易经》中与心有关的“寓意”的阐述。就整个《易经》而言,这心的意象如何,心被赋予了怎样的意义呢?

【申荷永】多谢圣蒂纳,《易经》中心的意象,仍然是我所思考的问题。除了所介绍与描述的《系词》中的“圣人以此洗心”,以及(易之)“能说诸心,能研诸虑”,以及“坎卦”的“惟心亨”之外,最使我着迷的,就是《咸卦》或者说《咸卦》的“心”的意象及其意义。

“咸”者感也,“感”字含心,“感”中已是包含了“心的意象”和意义。正如《咸·彖》所述:“观其所感,则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而《易经·系辞》中对“易”所作的解读:“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於此?”同是凸现了易感之心意。

但“咸”字无心,呈现的是《易经》中“无心之感”的特殊意象,和特殊内涵。

或许,这不仅是无心,而是衬托着一种超越性的意境。正如《易经》“复卦”中所述:“复其见天地之心乎?”《易经》咸卦中的感义,也应本着这种“天地之心”。正如《咸·彖》的注解:“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也是要我们追求这种“天地感”和“圣人感人心”中所包含的意义。

于是,有了“咸”之无心之感的深意和理解,那么,整个《易经》,充满心的意象,充满心的意义。

  【提问】瑞策玛(Rudolf Ritsema):我们一起的工作,遇到的是《易经》的“损”卦瑞策玛先生把《易经》作为探索无意识的方式。在圆桌会议之前,我们曾一起交流《易经》的研习。他帮我形成一个问题:“若是长期在国外未能回国的话,情形会怎样?”,并且亲自用蓍草起卦,获得的是“损”卦,我想听听你对这一卦的看法。

【申荷永】多谢瑞策玛先生帮我获得的这一卦。在《帛书周易·要》中,有一段孔子对于“损”和“益”卦的评说:……“《损》《益》之道,足以观天地之变,而君者之事已。是以察于《损》《益》之变者……顺天地之心,此谓《易》道。”

尽管我不能完全明了孔子所说的《损》《益》中所包含的《易》道,但当我遇到这卦的时候,首先要面对的是“损”的基本语义,正如我们的谚语所说:“满招损,谦受益”。此语出自《尚书·大禹谟》,益赞于禹曰:“惟德动天,无远弗届;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这是瑞策玛先生为我获得这卦时的最初反应。

于是,这让我想起《说苑·敬慎》中所记录的一段故事,同样是有关孔子论《损》《益》两卦:孔子读《易》,至于《损》《益》,则喟然而叹。子夏避席而问曰:夫子何为叹?孔子曰:夫自损者益,自益者缺。吾是以叹也!由此可见,损益之间深藏奥秘。

于是,我对所遇到的“损”,也就涌现出来一种新的感觉。这种感觉是积极的。我想我可以用老子的章句来做表达,那就是“为学日益,为道日损”。可能,这同样是我现在所需要面对的,不管是在国外,还是回到国内。

3.jpg

作者与瑞策玛(RudolfRitsema),爱诺思东西方文化基金会主席,历时多年把《易经》翻译为七种语言出版。


会员登录
登录
我的资料
留言
回到顶部